徐建华、封凯栋|论生产可对话的自主知识

摘要：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是当前中国在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一项重大战略部署。本文在已有讨论基础上，从操作层面探究如何在常规科研实践中生产具有话语权生成潜力的自主知识，认为：第一，只有遵循学术共同体关于学术贡献的生成机制，方能生成具有国际话语权生成潜力的知识。第二，为确保所生产的知识具有自主性，须在知识生产过程中有意关注可能涉及价值判断的环节。具体而言，我们所用的概念应在中国语境中准确反映指涉对象，所采纳叙事逻辑也须与中国实际与价值理念相契合。第三，自主知识的积累是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必要条件；在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当下阶段，重点宜放在自主知识的生产，而非体系框架的设定。

关键词：自主知识；学术贡献机制；概念；叙事逻辑；知识生产

【作者简介】

徐建华，williamhill威廉官网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公共政策设计理论与应用研究、服务于公共政策设计的基础研究等。

封凯栋，清华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政治经济学，发展中国家工业能力，科技政策、创新政策等。

【论文主要观点】

一、引言

中国构建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必要性源自四个方面：第一，中国有绵延数千年的历史文化底蕴，在本体论与认识论上有自身的传统，在推动民族复兴的进程中，需要具有文化主体性的思想动力。第二，中国在探索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过程中，无论是推进国内社会经济发展，还是处理国际关系事务，都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阐释这些经验需要具有文化主体性的理论。第三，在过去近一个世纪，中国哲学社会科学理论不少都来自对国外理论的翻译介绍，对理论的生成背景和成立条件及其在中国的适用性，缺乏充分和深刻的反思。第四，中国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以及话语体系的建设水平仍有大的提升空间。

国家对构建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提出了要求并进行了战略部署。2016年5月，习近平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提出了“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的要求；2022年4月，习近平在中国人民大学考察时进一步明确“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归根结底是建构中国自主的知识体系”。2024年7月，党的二十届三中全会通过《中共中央关于进一步全面深化改革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决定》，在“深化文化体制机制改革”部分提出“创新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建设工程，实施哲学社会科学创新工程，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

作为回应，学术界围绕自主知识体系构建进行了广泛讨论。本文主张，当下自主知识体系构建工作的重点宜放在自主知识的生产，而非体系框架的设定。自主知识的生产应着眼于可对话的自主知识的生产。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目的是提高中国在国际上的话语权，而话语权的实质是影响力。“如何构建具有话语权的自主知识体系”这一问题在操作层面可被归结为“如何生产可对话的自主知识”。本文将自主知识界定为能够准确描述或解释中国社会现象、阐释中国立场、符合中国主流价值观的知识，并深入到知识生产过程，探讨两个关键议题：一是在常规科研实践中如何生产具有对话能力的知识；二是在知识生产过程中如何贯彻并保持自主性意识。

二、可对话的知识

本文所关注的知识指对事物或现象的系统性理解，包含事实、原理和原则，按功能将其分为描述性、解释性和规范性知识，分别回答“是什么”“为什么”和“应如何”的问题。本文参考查尔斯·蒂利给出的总结过主要学术贡献类型并做了增补，见图1.

（一）描述性知识

描述性知识有助于加深我们对社会运行状态与发展趋势的理解。它对政治、经济、社会以及文化领域的现象和实践，通过具体指标或案例展开描述，从而生成新知识或修正既有知识，形成与现有知识体系的对话。对中国社会现象与实践的描述，不仅有助于我们客观把握现实、预判未来，其中一些描述还具有广泛的国际参考价值。

（二）解释性知识

解释性知识可揭示社会现象背后的因果关系与内在逻辑，其生成可通过多种学术对话方

式来实现。第一，对旧有问题的公认答案予以确认或修正。第二，对答案存有争议的经典问题给出具有坚实依据的答案。第三，用可信的学术成果挑战普遍接受的结论。第四，为经典问题提出新解答。第五，基于坚实的实证证据质疑公认结论、对问题本身进行重新思考，进而导向一个更为根本的问题。

（三）规范性知识

规范性知识关乎我们对社会运行的价值判断与应然追求，其通过提供规则引导与塑造特定的行为或精神状态。基于中国实践，对价值观念、伦理准则和社会规范的具体知识点的归纳，是重要的新增贡献；针对规范性现实议题，基于中国价值观念、伦理准则与社会规范，通过理性分析和阐发给出答案，亦是重要新增贡献。在学术对话中，将此贡献置于由他国价值观念、伦理准则与社会规范所构成的参照系进行比较与辨析，以此方式将中国的规范性知识纳入到既有知识体系之中。

三、在知识生产过程中确保自主性意识

如何确保所生产的知识具有自主性？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知识生产常涉及价值判断，唯有在价值判断上保持主体性，方能维护知识的自主性。在具体的研究中，概念的定义与测量、研究叙事逻辑的选择是最易涉及价值判断的环节。

（一）知识生产与价值判断

科研工作者遵循一定的方法论范式开展研究。方法论范式提供连接经验与理论或原则的规则。我们可通过实证主义范式获取描述性知识（即回答“是什么”的知识），通过实证主义或诠释主义范式获取解释性知识（即回答“为什么”的知识），通过规范性研究范式获取规范性知识（即回答“应如何”的知识）。

在运用这些范式生产知识的过程中，有两个关键环节最容易涉及价值判断：其一为研究叙事逻辑的选择，其二为概念的定义和测度。此处的“价值判断”指须依赖特定的价值观念、伦理准则或社会规范方能做出抉择。

（二）叙事逻辑的选择

描述性研究需要选择叙事视角开展描述；规范性研究本身就涉及价值取向的选择，不同的价值取向意味着不同的叙事视角；解释性研究中，因与果之间能够自洽的生发机制往往不止一种，研究者需要对叙事视角做出选择。叙事逻辑的选择具有高度的自主性。生产具有自主性的知识要求研究者在叙事逻辑的选择上具有文化自觉性，采用契合中国实际情况、符合中国根本立场与价值理念的叙事。

（三）概念分析

概念是人类在认识世界的过程中基于共识形成的具有分类功能的思维单元。科研工作的开展，或沿用既有概念，或建构全新概念。无论沿用既有概念，还是建构全新概念，都需要确保其定义与测度能够反映中国实际。

一是沿用概念。哲学社会科学领域的不少经典理论都源自对西方实践经验的提炼和基于西方思想传统的总结。不加批判地沿用来自西方的概念的现象主要体现为：在研究中直接移植概念，缺少对概念内涵的分析，缺少对概念在本土情境下适用性的反思。涉及规范性概念时，研究者需要有意识地对其内涵进行分析，特别是那些在学术共同体中尚存争议的概念。通过贡献来自中国的关于概念基本属性的理解，可丰富概念的内涵，推动关于概念定义的更广泛共识的形成。此过程也是将中国实践与价值观念通过概念重构纳入话语体系的过程。

二是建构概念。概念的构建，可通过对中国在应对复杂现实问题过程中形成的创新实践进行抽象提炼、对传统资源进行重新挖掘或对既有理论在更高维度上进行系统归纳而实现。在推进概念建构时，尤其是规范性概念的构建，仍需自觉关注所涉价值判断。有潜力被广泛接受的概念是从经验事实出发，逐步抽象出来的，往往伴随着新理论的生成。

四、结语

本文认为，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应在现代知识体系的框架内，选择具有足够广度与深度的具体“问题域”进行深耕，通过逐步积累而形成。自主知识的生产应融入常规科研实践，这样才能保持其持续生产，为构建自主知识体系提供充足的积累。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重要目标在于提升中国在国际上的话语权，而话语权的形成，通常需以学术对话为基础，通过对既有知识体系做出边际贡献，融入既有知识体系并产生影响。

总之，生产自主知识，要求学者在知识生产过程中，不仅需要系统掌握现有理论、熟练运用研究方法、深刻理解本土实践，还需要自觉保持自主性意识。

本文原载于《国家现代化建设研究》2026年第1期。

本文为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健全现代环境治理体系研究”与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专项项目“主要发达国家科技计划管理机构布局体系与管理模式比较研究”的阶段性成果。